这个冬天,来得格外峻烈。雪是在子夜开始落的,纷纷扬扬,像一场持续的呢喃。清晨推门,先是一股凛冽的寒气劈面而来,紧接着,便是一望无际的、令人失语的白。世界被一场大雪重新排版,删繁就简,只剩下干净的、呼吸般的起伏。万物都陷入一种深邃的静,连时间本身,也仿佛被冻得迟缓了,凝滞在这巨大的、柔软的茧里。
我站在窗前,目光漫过雪野。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屋脊、曲折的小径、喧嚣的枝桠,都消失了,被一场盛大的覆盖所抚平。这雪,像一位沉默的编辑,用最纯粹的笔触,抹去了一切多余的细节,只留下朴素的线条与辽阔的意境。我忽然觉得,这冬天并非枯寂,而是在庄严地执行一次格式化的仪式。它将一整年的丰饶、疲惫与芜杂,温柔地封存,让天地得以屏息,获得一次珍贵的空白。

耳畔只剩下一种声音:雪,仍在簌簌地落。它落在松枝上,落在屋檐上,落在我寂静的心上。这声音细密而恒久,稀释了所有尘嚣,将人带入一种近乎禅定的平和。我看见不远处的枯树上,一只麻雀瑟缩地抖了抖羽毛,旋即又倔强地挺直了身子。那一点跃动的黑,在这无垠的白里,竟成了唯一的注解,一句孤绝而生动的诗。
目光最终落回窗棂。玻璃上,呵气凝成了一片薄薄的霜花,精巧、脆弱,像某次梦境边缘的易碎记忆。我伸出手指,在上面缓缓地划写。指尖的温热所经之处,霜花悄然融化,露出后面澄明的、真实的世界——雪光温柔地漫进来,带着冬日特有的、清冽的质地。
原来,冬天最美的,不是它肃杀的表象,而是这空白本身。它为奔忙的灵魂,辟出了一段沉思的间距。在这片被雪擦拭过的澄澈里,我们得以向内审视,等待一些被喧嚣掩盖的、细微的回响,重新变得清晰。正如那片霜花消融后,光,便毫无阻碍地抵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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